“在我的生命中，青春过早消逝。……在我十八岁的时候，繁花似锦的年华早就枯萎凋零。”重新回过头来，打开书的第一页，杜拉斯的这句话与杯中的绿茶一道，一点点地舒展着美妙、忧伤的身姿，苦涩、清甜的味道慢慢释出，弥漫成湄公河上化不开的浓雾，弥漫成深夜读书人手中掬不住的情殇。于是这夜满满的，全是下雨的味道。

　　对于这样的作品，拿理性和知识去分析和对照实在是一种戕害，文学似乎从来就不应该拿来研究和分析，就如同小女孩心中突如其来的爱情。

　　我知道所有爱过的人都会问这样的一句话：你爱我什么。同时我也知道，没有人找到过准确而完整的答案。这突如其来的爱情是如何发生的？因为钱？因为对生活的背叛或者拯救？因为光滑温柔的皮肤和手？因为软弱善良的小哥哥和森林中走来的带着孤独和爱情的唐？因为那辆黑色的“里摩辛”大轿车？因为那响着大海声音的小屋？因为令人神伤的温柔和肉体的欢愉？或者就是因为湄公河上的阳光，阳光下的激流？都是，也都不是。爱潜藏在湄公河那平静的水面下面，潜藏在十五岁半的“胸部还是孩子模样”的小女孩不自知的心中。湄公河从小女孩的心中流过，裹挟着忧伤、不幸、孤独、叛逆、混沌、深邃的浓雾，缓慢而平静，但“在大河的流水深处，正掀起一阵风暴，阵阵狂风相互撕打。”性是快乐的，但当性遭遇了爱情的时候，痛苦也就来了。所有的爱都是不自知的，包括这个富有而一贫如洗的中国男人，这个用鸦片和女人的怀抱来给慰籍自己的情人，他如果只是迷恋她“小孩似的身子，以及每天夜里对这瘦弱的身体的强暴”，深醉在这“令人绝望、发狂和恨不得自杀的”性的快乐里，他就不会发出那声“致人于死地的长啸”，说不清是“一条狗”，还是“一个男人发出的”长啸。但是不幸的是，爱无可救药地来临了，再怎么拒绝也无济于事，哪怕是妓女和鸦片。在去法国的轮船汽笛拉响的那一刻，两个希望获得救赎的心灵，连同湄公河上流淌着的爱情一起坠落了，与小哥哥的尸体一道，永远坠入了深不可测的黑暗的海底。

　　我还知道，所有失去爱的人都会问这样的一个问题：爱是什么？小女孩这样回答她情人的问题：“你为什么来？”“我不知道，我觉得这是义务。”这是一个令人叹息的回答，这个早早就知道用不伦不类的男式毡帽和几乎透明的真丝连衣裙来唤起男人的注视的离经叛道的小女孩，这个始终“铁石心肠”的，坚信自己从来没爱，只是拿自己换钱的小女孩，反道更接近了爱的真理。爱是义务，“使之免遭诸如成年、死亡，傍晚的伤感、有钱的寂寞、没钱的孤独，还有单相思与性压抑等事件冲击”的义务！眼前的绿茶滋润饱满，青香四溢，读书人忧伤的手指穿过黑夜，穿过浓雾，似乎触摸到了真实。

　　所有的爱都是美丽的，但也都是绝望的，就如同湄公河上反复奏响的《绝望的华尔兹》，就象美丽的埃莱娜·拉戈内尔一样让人感到绝望。“埃莱娜·拉戈内尔的躯体沉甸甸的，天真无邪，她的皮肤就象某种水果的表面一样光滑柔嫩，而这种柔嫩很快就将会感觉不出来，只能让你产生少许的幻觉。埃莱娜·拉戈内尔令人产生杀她的念头，令人做起亲手杀她的美梦。她身上虽然有一副象似精白面粉的形象，可她自己却无所感觉，这些东西将赐给玩弄它们的那双手，赐给吸吮它们的那张嘴，而她却不把它们记在心上，也不了解它们，更不了解它们那神奇的威力。我真想吮埃莱娜·拉戈内尔的奶，就象他在中国城那间房子里吮我的奶一样，我每天晚上都到那里去，去那里加深我对上帝的认识。我对她那宛如精白面粉的酥胸贪婪无厌。我真想把她带到我每天晚上所去的地方去，让他和她在一起，我将可以通过她获得一种彻底的享受，然后我死也甘心。”再没有什么比埃莱娜·拉戈内尔更能象征爱情的所有滋味的了。

　　爱，一次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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