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死后,外公便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酒,喝醉了就跑到村里大喊大叫,一会哭一会笑的,大冷的天把自己脱的一丝不挂,终于在一个寒冬的夜里一头撞进了村边的水池里,等到人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收尸,硬得像冰棍一样,浑身弓得像一条大虾。母亲从外婆家回来的时候外公已经入殓,她不顾众人的阻劝,硬是爬在棺材里不出来,不让把自己的父亲埋掉。母亲哭得碎骨断肠,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这么命苦——生下来没见过娘,最疼自己的哥哥被继母害死,如今唯一的亲人又要离去!围观的村人都落了泪,深叹母亲的命运多舛。做法事的女人看她可怜,便提出想收养母亲,得到了族人的认可,这个做巫婆的女人从此便成了我的外婆。
做巫婆的外婆住在河南,她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自从收养了母亲,她便回到了故乡,只在附近的地方做法事。外婆终身未嫁,父母早亡,她是靠了伯伯的抚养才长大成人的。孤儿的凄苦她最清楚,因此外婆在一看见母亲的时候便落了泪,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这个孤儿抚养成人,也给自己的晚年一个归宿。外婆对母亲很好,这些年在外面做法事,已经有一些积蓄,因此她给母亲从头换到脚,里里外外都是绸缎,让她成为村里最耀眼的姑娘。犹记得母亲经常说起她跟父亲成亲时带来的那些衣服,都是些绫罗绸缎,村里的女人何曾见过?希罕的不得了——可惜让不成器的父亲后来都倒空了!当然,这是后话。由于外婆的宠爱,母亲的几次缠脚计划都宣告失败,引起了村人的诸多忧虑,他们说像这样下去会毁了母亲的一生的,因为大脚的女人是嫁不出去的。母亲犹记得那些缠脚的日子,外婆在白天的时候给她缠上,晚上的时候就给她松了开来,怕她受苦,因此母亲的脚至今都像常人的一样,同其他同龄的老太婆颇是有些不同。若干年后,缠脚的陋习被政府废除,所有的女人都非常羡慕母亲的那双大脚,母亲说她一辈子都感激外婆的英明。
日本鬼子说来就来了。听说县城里来了许多骑洋马的,每天到处巡逻,并且在县城的周围设置了一些岗楼。城里边有钱的人家早就跑掉了,跑不掉的是他们的房子,于是便全成了皇军的住所。东洋鬼子一路烧杀掠抢,无恶不作,老百姓闻风丧胆,纷纷地离开村子,向西边的村子跑去。黑夜里,外婆拉着母亲的手,背了一个包裹跟着村人匆匆地上路,母亲不知道外婆要把她带到哪里去。一些年龄大的人没有走,他们说死也不愿意离开故土。两天后他们来到了黄村,黄村离县城很远,鬼子还没有来。他们边寻找人家住下,边惊魂未定地听东边传来的消息,说是有几个村子都让鬼子放火烧掉了,但外婆他们的村子尚没有动静。母亲暗暗地出了一口长气,见东家的少爷拿了一个球状的东西邀她去玩,遭到外婆的反对。东家是村子里少有的富裕人家,对人却很和善,一大早就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米饭,要母亲她们趁热吃掉。母亲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很饿,她看了看外婆,见外婆的眼里是不同意的眼神,于是便不敢吃。东家说:“兵荒马乱的,他婶你不要客气。”外婆说我们给你家添的麻烦够多的了,我们自己带有干粮,只求东家给一碗水就行了,不能再吃你们家的东西。母亲看见东家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的颜色,回去后烧了一壶水让儿子提了过来。母亲跟外婆住在一间厢房里,厢房收拾的很是干净,被子也很棉和,外婆却坚持要用自己的铺盖,每天早早地就起来打扫院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太阳出来了,这一天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人们还在惶惶不安地议论着什么,鬼子就进村了。鬼子进村后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就开始放火,仔细看时,也不过四五个人,扛着枪,嘴里几里哇啦地说着什么,抓了几只鸡就走了。人们龟缩在屋里,大气也不敢出,生怕鬼子捣门,没想到他们就那样哼着曲子走了,刺刀上挑着鸡,大摇大摆地出了村。外婆在心里长吁了一口气,嘴里念着“阿米陀佛”,把母亲从她的怀里放了出来。一直想象中的事物突然成为现实,与现实又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村里的人在如释重负的同时,却又有一些怅然若失的感觉。那失去的东西是什么呢?恐怕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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