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子在回家的路上不幸跌到了小河里，跌得不轻，被人救上来后已不能动，昏了几天才醒来。外婆每天在那里伺候，蒸好鸡蛋让他吃，他说什么也不肯，让留着给乱世，然后看着外婆流泪。外婆说你疼得厉害吗？平子摇摇头。外婆说那你一个大男人，不疼哭什么！？平子止住了眼泪，热辣辣的，定定地看着外婆，看得外婆有些脸热。外婆说没什么事就好好躺着，我会经常来看你。平子说你不要走，听我说一句话行吗？外婆已经走到门口，就那样站在那里。平子说：“乱世娘，我可能不行了。我一辈子没有女人，也没爱过谁，只有你让我心动，可惜我没本事……但我是真心喜欢你，你知道吗？这几天来，我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每天让你伺候……乱世娘，素英是个好闺女，黄俊这孩子有毛病，你要多替闺女留心眼！我现在想求你一件事，你能答应我吗？”平子说话已是有气无力，时断时续的样子。他从高高的桥上跌了下来，又受了风寒，身体本来就弱，没什么抵抗力，能撑到这几天已经很不容易了。外婆有些感动，她知道平子对她的感情，那是真的，如果不是巫师的职业，说不准她会跟平子过一辈子的。现在这样了，他还有什么条件不能满意呢？
外婆说：“平子，别说丧气的话，你会好起来的。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吧，只要我能办得到。”平子说：“我没有儿子，死后你能让乱世给我顶纸灰盆吗？”他的眸子里满是期待，令人不忍回绝。外婆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按风俗，只有老子死了儿子才会顶纸灰盆，别人是不能顶替的。平子没儿子，没人顶纸灰盆，到了阴间也要受人欺负的。外婆默默地点了点头，平子抬起脸，眼里溢着泪水，眼巴巴的看着外婆，生怕她会突然离去。外婆不由的又来到床前，拿起勺子，把鸡蛋喂到他的嘴里。平子吃了一口就开始摇头。他慢慢的伸出手，按在了外婆的手上，然后把它放在自己的脸上，攥得很紧很紧，温热的泪水弄湿了外婆的手……就这样，他们不知坐了多长时间，平子的手慢慢地凉了下来，变得越来越冷。直到母亲和黄俊来了，外婆才如梦初醒，说快，快，你平子叔不行了！这时，平子早已停止了呼吸，脸上带着微笑，好像很幸福似的。
母亲跟黄俊结婚后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一家人倒也和睦。一年后，母亲怀孕了，这个孩子便是大姐。母亲怀孕后黄俊高兴了一段时间，整个像变了个人似的，里里外外的活全包了。外婆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孩子究竟没有让人失望，黄老爷如果还活着，也应该高兴呀！后来，母亲就搬到外婆这边来住，让乱世跟黄俊睡一个屋。黄俊似乎很不高兴，却也无可奈何，只是每天闷着头干活，并且回来得越来越晚。直到有一天彻夜未归，第二天有人看见她从宋寡妇的屋里出来。母亲气得吃不下饭，外婆一再安抚她，说要替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外婆劝了几次，黄俊一开始还有所收敛，后来干脆天一黑就去了那里。甚至几天不回来。大姐出生时身体非常虚弱，外婆说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迹，因为母亲经常哭泣，不吃不喝。孩子的降生并没有收回丈夫的心，他回来了几次，说他不喜欢女孩。后来，黄俊干脆住在了宋寡妇的家里，不再回来，并扬言要跟母亲离婚，说宋寡妇答应给他生儿子。外婆怎么也不明白，母亲年轻貌美，怎么连三十多岁的寡妇也不如？这个女人究竟什么地方值得黄俊那样痴迷？几次争吵后，黄俊不再回来了，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粮食也转了过去，让母亲和外婆彻底心寒。
自古中原多磨难。洪灾过后接着就是干旱，庄稼颗粒无收。乱世已经七岁了，吃得比大人还多，整天还喊着饿。母亲由于没有奶水，大姐只好喝米面糊糊，身体瘦得像一只小猫，连哭声也很孱弱。外婆几乎用完了所有的积蓄，就差卖衣服了。这些衣服是她给母亲的嫁妆，很早就准备好了，绫罗绸缎应有尽有，母亲结婚后就一直没有再穿。黄俊要过几次，没有成功，他认为母亲从来就跟他不一条心，因此耿耿于怀。夜里，大姐睡着了，母亲便坐在那里流泪。外婆也经常咳声叹气，觉得对不起闺女。眼看着黄俊一天天的跟路人一样陌生，宋寡妇的眼里既有轻蔑也有挑衅，母亲再也忍受不了。由于饥荒严重，村里的许多人都逃荒去了。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乱世整天饿得哇哇大哭。外婆不得不带着一家四口，跟随逃荒的人群去往陕北。
那时全国正在搞大跃进，人们都在饿着肚子干活。一路上很难要到食物，一天也走不了多少路程。半年后，他们来到了陕北。到一个叫黄泥湾的地方时，大姐病了，四肢抽搐翻白眼，高烧不退，外婆不停地给她做法驱鬼，结果毫无作用，母亲哭得嗓子都哑了。我的父亲那天准备去县城，一出村子就听见女人的哭声。循声而去，在村边的土窑里，见两个女人正围着小孩哭泣。父亲见孩子抽得厉害，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说这样下去可不行，母亲像看见救命恩人一样，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说他叔救我孩子一命吧！父亲二话没说，抱起孩子就走，来到了大伯家。大伯懂一些医术，特别是一手银针的绝活，远近闻名。大伯给孩子扎了几针，又服了些药丸，一会孩子就不抽了，烧也退了。母亲这时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她跪下就给大伯磕头，拉也拉不起。大伯说孩子身体虚弱，还会有危险，你们不行就先在这住几天吧。外婆感激不尽，于是一家四口就住了下来。
那时，父亲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是一个光棍。地主成份的显赫让他除了贫困一无所有。弟兄二人住在寨子里的三间破瓦房里，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大妈的男人死了，留下两个孩子，婆婆太凶，她只好改嫁。大伯人缘很好，人又白净，爱清洁，会扎针，会做银饰，就是不喜欢做农活；父亲从小垃遢，喜欢做生意，把家里能倒腾的东西都倒腾光了，还没倒腾来个媳妇。我的爷爷是国民党的干部，解放后他没有随部队一起走，而是抱了一大撂书跳崖了。奶奶死得早，没有人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好端端地坐在那里，跟人说话中就死了。奶奶的葬事办得非常隆重，惊动了一条川的人。有头有脸的人都来行礼。奶奶风风光光地走完了一生。爷爷死后就不行了，尽管他曾经家财万贯，良田百亩，解放后一文不名，死后大伯兄弟一卷破席埋葬了他，凄凄惨惨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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