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曾说过他想活回古代，她说她也想。
起先，他在她家寄宿着，白日里，各自去读书。夜里，他们在面对面摆放的书桌下，用脚打架。
后来，她会在难以入眠的晚上，偷偷的推开他亮着灯的房，听他拍着自己的脑袋讲神话。
再后来，他开始注意到她身体的变化，在她刚刚用过的浴池里收集起她那些零落的细碎的头发。而她，也在他成熟而细密的文字里，放逐着自己，直到她发觉自己爱上了他。
又后来，他放弃了读本地一流大学的机会，读了外地的一所二流大学。而她，在本地的一所高中里，开始玩命的读书，然后在宿舍熄灯后流泪。
后来的后来，他千里迢迢的带回个女朋友。他叫他女朋友猫猫。两人亲密的可以旁若无人的在她家的沙发上接吻。她那时，在本地的大学里读着书，在自己的房子里用心伤写诗。
直到有一天，猫猫在他出门时，走进了她的房子，坐在了她的小床上，蚊子般的哭出来。她无措的劝着。也流泪。猫猫在临走的时候说，他心里一定还有个人，一定还有个人。
他回来的时候，猫猫已经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她。他怔怔的看着已经亭亭玉立的她，她也怔怔的看着已经玉树临风的他。
她问他，你还写诗吗？
他只答，你还听故事吗？
她正要答时，下了班的家人推门而入。
在许多年后，他又来到她家，她的孩子已经老高老高了。那孩子在厨房里，看他妈妈倒水，涩涩的问道，妈妈，那个叔叔是你什么人啊。
她微笑着说，他是我的表哥，你的表舅啊。快给你表舅送水去。
她试图笑着出去，但在孩子出门的一瞬，她还是哭了。
（二）
在夜总会做事的时候，她才刚刚二十。不施粉黛她都很漂亮，她有女人应有的一切。
他认识她是在一次应酬中，近五十的他，除了几年前丧了妻，也算拥有所有成功男人的应有的一切。
认识她之后，他就常常来，他们也就渐渐熟络起来。
后来的一次，在一瓶XO下地后，她跟他去了他的家，她是第一次这样。出夜总会前，她紧张的躲出来，给她在路边摆鞋摊的母亲打了电话，母亲在那头说，嫁了他，你就可以享福了。她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去的，结果她还算幸运，在枕边的眼泪和床上的血迹里，他真娶了她。
婚礼上，她母亲笑笑的，是最开心的一个。
婚后，他常常带她去应酬，开始的时候，还有人在她背后窃窃的说她的出身。到后来，她学会了用眼神反击。再后来，她身上那些价格不绯的服饰把最后一点私语都掩盖了。
一年后，他的养子从美国回来了，她就常常的在夜里躺在他的身边，想着他那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养子。日子长了，那男孩竟也在他父亲不在时，悠悠的对她说，你真的很漂亮。
他毕竟是年老些，在还没来得及生出什么事时，就急急的谴了他的儿子回美国。
在男孩临走前的那晚，她找了借口，留在屋里，没有陪他去应酬。
她原本以为这个晚上会发生些什么，但是最后，她自己都惊讶，她把那男孩堵在了他和她的卧室门口。
男孩在门那边大声而急切的问：难道你们真的相爱吗？
她呆呆的立在门的这边，轻轻的说，谁说我们不相爱，他拿了他的所有在爱我，我也拿了我的所有在爱他。
男孩在那一边恨恨的说，他的所有不过是钱，你的所有不过是人。
她在这边，听到这话，竟在最后微微的笑起来，喃喃道，是的，他的所有不过是钱，我的所有不过是人。
（三）
一开始，她和他就在办公室里坐面对面。那时，机关的办公室小而挤，一间房坐着五六个人，陈旧的木地板，走起来，吱呀作响。
就他们两个年轻点，在起初的半年里，毫不例外的，端茶送水拿报纸的事就落在他们的身上。他是敦厚老实的北方人，做的也就自然多些，而她是精明能干的南方人，做的也就自然少些。
大的地理环境虽然主导了他们性格趋势，但是小的地理环境却让他们的心渐行渐近了。
发工资的时候，她总是要帮他看看工资单。然后跑去财务室，质问为什么发少了钱给他。他那时会满脸羞涩的唤她：算了，算了，几块钱算了。而她总是一脸执拗的说，不行，不能欺负老实人。
那时，他是刚刚转业的退伍兵，而她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机关大院里还没有他们的房子。于是到了中午，他们会坐在一起边吃饭边聊天，聊天聊的开心了，他们自己给自己砌茶。他常常会谈起他的妻，那个遥远的小山村的木讷的女人。而她则会说起，那个从校园里就开始追她的可爱的小男生。
再后来，她终于结婚了，而他们的办公室也搬迁了，他们还是在一个办公室，就他们俩。还是面对面。
他们在机关大院里都分了房子，但是他们中午还是不回家。他们还是边吃边聊。直到他那木讷的妻子打上门来。其实打上门来，看到的也不过是他们在聊天。但还是打。文件被摔了一地，整个机关被闹的沸沸扬扬。
她的小丈夫把她从办公室接出来的时候，摸着她淤青的脸，关切的问她有没有事。
而他的妻子，在一翻歇斯底里之后，倒在他的怀里，嗷嗷的哭。
他们对自己的妻子或丈夫都没有解释。因为那真的不过是在聊天。
后来，上面给他换了科室。于是，一个留在了三楼的东头，一个则去了二楼的西头。他们偶尔在上下楼的时候遇到了，也只是偷偷的点头示着意。
他在闲下来的时候，觉得办公室空空的。她也是。
她觉得自己有满腹的话都没有人听。他也是。
南巡之后，他就辞了职，下了海。机关里一阵轩然。
又后来的一天，几乎同时，他的木讷的妻子和她那可爱的小丈夫在自家的床头柜上，发现了字迹相同的字条，上面写着：起初，我们真的不过只是聊聊天。
下面，是他们的签名。签名写的很艺术很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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