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缘起:近日，在卫生部就全国将要开始的整顿医疗行业不正之风新闻发布会上，卫生部副部长高强透露，收红包、拿回扣的医生都将被取消行医资格。他还表示，这次整顿除了完善制度和监督力度，启发医务工作者的职业良心进行道德教育是其重点。
医生，这个与人的生命打交道的职业究竟需要具备怎样的道德水准？这个水准的基础又来自于什么？就此，被全军誉为白求恩式的学习标兵———中国人民解放军66400部队骨病医院院长宫恩年与记者进行了一次对话。他说，医生对患者生命的敬畏是起码的道德水准，而这种敬畏源于一颗善良的、真诚的良心。
记者在宫恩年工作的医院，穿过热闹的门诊大厅来到安静的病房，见他正和一位患者称兄道弟地拥抱着。患者是来自山西的煤矿工人，他找不出对院长表达感激的词语，只是红着眼圈说：“如果当医生的对我们平民百姓都像他这么善良多好……”于是，我们的话题从善良开始。
宫恩年：我1957年出生在山东蓬莱，是普通农民的儿子，小时受爷爷影响喜欢医学。也许是家庭缘故，平民意识植根于我的心底。所以，后来唤起我学医志向的真正原因与其说是对医学的爱好，不如说是对普通百姓的同情心，他们本来就生活不易一旦生病就更受煎熬。我曾在河北省井陉县一个叫李路明的农民家看到，他家8口患骨股头坏死病，既没钱治又找不到有效疗法。这些平民百姓雪上加霜的痛苦让我刻骨铭心。
宫恩年1976年入伍在北京武警部队当卫生员，后来当了大校军医、骨科主任、院长，硕士学历。他当卫生员时把仅有的军贴费用在购买医学书籍和开展医学实验上，做了几百万字的医学笔记。上个世纪70年代，他从一名老医学教授手里接下了研究多年未解决的世界医学重大难题———股骨头坏死病。“这种病在低收入人群中非常普遍，他们最急需治疗。”宫恩年向记者强调说。上个世纪90年代初，他攻克了股骨头坏死不能修复的世界难题，研究成果获全国科协特等发明奖，被中国人才研究会骨伤人才学会评为骨伤杰出人才。他发表的多篇论文和多部专著受到国内外骨科界的一致首肯。
“妙手仁心”、“医德高尚”……来自全国各地的患者，甚至美国、法国、日本等十几个国家的患者纷纷表达对他的赞誉。“其实，没什么。我见了患者就情不自禁的想去帮助，就这么简单。”宫恩年对人们的赞誉这样平淡地表示。
记者：据我所知，很多医生都能情不自禁地去帮助患者，同时他们对患者送红包也欣然接受。而我在你这家医院采访中听到的是：“在这儿治病，不用送红包”；“你若不信，红包怎么送出去，到时不仅病治好了红包还原封不动地给你送回来”；“这里才是‘一方净土’，到这里看病首先把心病治好了”。你是怎么看医生收红包这个问题的?
宫：患者说得对，送红包是他们的心病。他们本意并不想送，又担心你不送人家送，怕医生在手术中有所偏重。所以，对收红包虽然每家医院都有禁令，但患者普遍认为医院说归说，做归做，眼下住院、手术哪有不塞红包的！命攥在医生手里，就是借钱也得送，主刀医生要不收红包，患者还不放心呢！
患者这块心病也正是让我最动心的地方，他们本来就遭受痛苦，医生还从他们手里拿不该得的钱，别说有制度管着不应拿，先说从良心上就过不去。一个从贫困山区来的患者找到我们医院，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200元钱，硬要表达心意，我接过这带着体温的钱，不知说什么好……后来这些钱，作为他全部的住院费和治疗费。
去掉患者这块心病，医生应该拿出诚心。
有位患者因多年的颈椎病瘫痪在床，我为他手术的前一天晚上，他的家人在走廊里堵住我，流着眼泪，话语诚恳，硬把红包往我口袋里塞。为了减轻患者的心理压力，我高兴地收下了，告诉他的家人，明天我一定尽全力。手术5天后，患者就下地了，一个月后这位患者出院时，悄悄把红包塞在了枕头下。我们的医务人员发现后，主动交到院里。一个星期后这位患者收到了我院的汇款单。
我院1991年建院首先明确规定：“不收红包，不收礼品，不吃请。”谁违反了“三不”，一要退还，二要处分，三要走人。这期间我们有21次拒收红包。患者看到了：骨病医院不收红包，又认真做手术是真格的，这以后，他们便打消了“打点打点”、“表示表示”的念头。
记者：看来，医生收红包现象屡禁不绝不仅与医院的制度有关，医生对患者是否拿出真诚和负责的态度让他们放心是能否杜绝这种现象的重要原因之一。可有些医生说，接触患者太多已经麻木了，而你从医10多年是怎么对待患者的？医生的真诚需要有特殊的素质吗？
宫：是的，它需要有道德素质，也就是伦理学专家说的道德良心。道德之所以崇高，是因为人之有良心。任何一个在道德上有价值的人都要有所承担，没有任何承担，不负任何责任的人，不应称之为人，而是“物件”。
有一回我上午出门诊，都已经下午2点了有15个门诊号还没看完。我实在太饿，门诊室外又被患者堵着，我就从门诊室的窗户里跳出去到食堂吃了点饭赶紧回来接着看，一直看到下午3点多。患者挂号不容易，他们有的提前一周就来排队。不给他们认真看对不起良心。
凭良心看病就会尽最大的努力。一位60多岁的老人患了腰椎、胸椎、颈椎病，他在大医院做了4次手术，病情依然加重。大夫指着墙上挂的宣传画说：“你看，让千百万患者站起来！但是，你例外，你站不起来了。”这位老人来到我们医院，他带着绝望的目光问我：“真是这样吗？”我看着老人4次手术后的片子，心情沉重，他的部分神经已经损伤，恢复健康的希望太小了。但我还是接受了这位病人，为他制定了一套特殊的手术方案。第一次腰椎手术后，这位老人腰椎彻夜疼痛的症状消失，6天后，他下地站起来了。看着他，我感到由衷的欣慰。
记者：医生对患者再真诚，也会产生矛盾和医患纠纷，而且那么多患者都让他们满意也不可能，这是个现实，你是怎么处理医患矛盾的？
宫：用亲人对亲人的心就能抚平万事。有一次，我接待了一位骨髓炎患者，我诊断为骨髓癌症。我及时对患者进行了保守治疗并让家属做好思想准备。家属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病理诊断结果也不相信，缠着我要给他做手术，不然就打官司。我没有一点厌烦，仍然设身处地为他想，再用治疗过程中病情逐渐被控制和好转的事实一次又一次做说服工作。后来，这个患者和家属还和我交了朋友。
河南省林县红旗渠一位教师来治髋关节病，根据病情他只要通过修复的办法就能治好。但他坚持置换，我反复说服他，这种方法对于患者不仅创伤面大、手术费用高，而且几年后还要重新置换。而用中西医结合的新疗法，不仅让他彻底治愈，而且免除了置换人工关节的痛苦。3个月后他需要复查时却没来，我不放心，以为他还在为治疗方法的事想不通，便深夜赶到他家。
原来，这位教师又患其他病欠了一身债，写了绝命书想了此一生。我及时给他做了检查并送上药，不仅治愈了他身上的病痛，更坚定了他生活的勇气。
道德的魅力源于善良的本性，而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由于宫恩年给患者的真心是100％，因此，也赢得了患者的信任。截至4月初，这家医院今年的专家门诊号已经全部挂完了。宫恩年以自己对职业的倾心和尽力告诉我们，医生这个职业尤其不能疏离真诚和善良，尽管彻底杜绝医生收红包等现象需要各种制度和措施，但在整顿医疗行业不正之风过程中唱响真诚和善良这个声音是不可缺少的。这一点，历代名人对善良的高论可以证明：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和德谟克里特把善良看成人类原始伦理学的起点，而中国的孔子、孟子则把“仁”、与“人为善”作为全部学说的核心。几千年过去了，罗素通览了全人类的生存实践后仍然以这样一句话做概括：“善良的本性在世界上是最需要的。”
记者采访结束时天色已晚，走在医院人行道边的桂树旁，一股浓烈的幽香沁人心脾，激荡灵魂。再仔细瞧去，在那密密的树叶后面，米粒大小的嫩黄的花儿正如天空的星星闪烁，却又十分静谧。正像这桂花一样，“无浮躁之气，无张扬之意，带着浓浓的善意不求因果地向人们播撒芬芳”这就是我认识的宫恩年，和他接触的患者也有这种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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